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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21
(现在这篇文章网络上已经无法搜到,还好当时存下来了。贴到这边做个存档。)

作者:唐丹鸿

出处:《心事》月刊2005年第1期 创刊号

[2005-6-16 11:34:08]

唐耽鸿•边缘的真实(诗人,纪录片制片人)

唐耽鸿自述:1998-2000年和2004年夏-冬,我在心理治疗师张血曦女士处接受精神分析心理治疗。这段经历不仅是对我的心理疾患的干预和抚慰,而且使我得以重新审视过去,从经过检讨的人生中获得了极有价值的体验。也把我从对精神分析心理治疗的想当然的理解和偏见中,带入到分析、自我分析、看见并发现的新视野。

心理、语言、行为、人际关系是一套相互影响和作用的机制,并构成了我们各自的世界。目前我所尝试的写作是:尽力放弃外壳包装,以记忆中的心理活动和感觉为线索,随意识流呈露出一些心理事件;通过分析这些事件,从而重新认识在自己的语言描述下的这个世界的过程的第一步:尽目前可能地呈现。因此,这里呈现的只能是我自己的心理图景,所牵涉的别人和事件,是基于我的主观心理动机所产生的映射及反馈,并不客观公正,更不能代表真实具体的某人,只是我的心理故事中相应的角色。




焰火长恨


我突然想起,曾经有段时间,我对焰火产生过强烈的向往。这个向往与我爱上了一个吸毒的青年有关。我爱他的唯一理由是他吸毒。在我还没有见到他,而只是听说他时,我就爱上他了。

那天,一位母亲找到我和丈夫,问我们是否能帮她一个忙,把一个吸毒者送医院戒毒。这个吸毒者是一个MTV导演,她儿子的朋友,被她儿子从北京带回成都,躲在儿子的房间里戒毒。这一切她都不知情,直到儿子有事去拉萨,走前托付父母给他房间里一位“生病”的朋友送饭。她和老伴每天按时去送饭,那扇门总是紧关着。儿子走前交代过,只需将饭菜放在门口,再敲敲门告知里面的人饭来了就走开,里面那位自己知道开门取食。每次送去的饭,有时看得出动了几口,有时就原封未动。她和老伴想进门与那位“生病的孩子”聊聊,却怎么也敲不开门。打电话去质问儿子,才知道原委。老太太害怕这个昏天黑地几乎不吃不喝的人死在儿子家里,又不敢送戒毒所,怕牵连到自己儿子,所以想把他送到有熟人的医院去。老太太的整个叙述中浸染着一片难以掩饰的厌恶,像一块温暖的毛巾上隐隐现出肮脏的血迹。

听了这些我立刻陷入了神思恍惚,甚至有些亢奋。我觉得生活给我带来了一种见不得人的、只有我才能理解的激动——那位奄奄一息的青年:苍白的漂亮面孔从昏天黑地的黑中浮现出来,散发敏感脆弱的气质,他的长发被黑暗中的毁灭之手紧紧拽着,因此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呈隐隐的睡姿而无法起身,这一切都是由他痛苦的灵魂造成的。痛苦的灵魂像一个小女孩在心脏最深处、最秘密的黑房间里尖叫,被用文字语言描述而显出诗意的骗局。我知道那是一种深刻的绝望,是一种不知道该拿这个世界怎么办了的绝望,是别人生活得津津有味,自己却不知拿自己和生活该怎么办的绝望。这种绝望只能让他委身于毒品那短暂的幻觉、被奸污的恨意与快感、致命的抗议。我觉得他吸毒是一种愤怒和抗议,是一种指向亲人的抗议,让身边的父母痛苦悔恨,让世上仅有的两个爱自己的人被折磨,招致所有不了解其苦楚的外人鄙视厌恶,又对那鄙视厌恶展露自毁性的反抗。

我觉得自己爱上了他,在还没有见到他、在尚不知道他的底细时就爱上了,甚至,这种爱更像一颗早就埋藏在我生命中的炸弹,只等他出现,就着他伸出黑潭的、在空中乱抓救命稻草的手一碰,就轰然爆炸。我感到已经深刻地、从内心深处理解了他,对他的行为了然于心,对他充满了同情和怜意。我想让他从挣扎中安静下来,把他轻轻拥进我微微开始发胖的怀抱,像母亲摇晃生病的孩子,告诉他就算所有人都不爱他了、都忘记他、抛弃他、都对他嗤之以鼻了,我还在爱他,我会让他的痛苦长出诗歌般的意义,痛苦也必须长出诗意才让人受得了。我会让他的愤怒平息,让他感到好过起来,从床上撑起身、打开灯、开始服药、不再自毁。看着他这样变化,我会看到自己的生命也泛起了光华,像那黑夜里泛出光华的毛主席像章、或闹钟的夜光指针,它们曾在那些蓦然睁眼惊醒的夜晚,被捧在我的小手掌心,或在我的腮帮旁,滴答滴答活泼地跳动。

他若能这样,或我们如果相爱而变成这样,我的生命也就松开了、展开了、舒展了、泛红了,我的生命就不再是蜷在黑暗中的一团,就不再是绝望的、拿这个世界、拿自己的生活束手无策的状态,那个躲在遥远的黑暗中、关在四壁坚硬的黑屋子里的小女孩停止了尖叫,听见了外面鲜活的交响,嗖地站起来迅速长大,跑出来汇合到我身上,我们就开始重新看见四季流转,鸟鸣花艳,大街上人群也泛起光华,像阳光下熠熠升辉的反光板,齐刷刷地照亮我们这些在大白天的黑暗中独自混睡,忍受着彻骨疼痛的鬼魂……

我丈夫把他送进了有熟人的医院。怀着这些秘密的情感,我迫切地等待他出院并见到他,但我知道我不会像想象的那样去爱他。我有一种感觉,只有在我见不得人的秘密内心,他才是我爱的那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其实是那个我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一个从远方来的陌生人,一个无论职业还是生活方式都与我的表面生活完全不搭界的人。如果他符合我的想象,是我想的那个样子,爱情就会以致命的破坏性和颠覆性发生,我这些年来随波逐流所构筑起来的假面生活将被击得粉碎。但粉碎之后是什么呢?绝对不是四季流转,鸟鸣花艳,人群也不可能泛起光华,不可能像阳光下熠熠升辉的反光板,而只会像他朋友的母亲,对我们泛起一片难以掩饰的厌恶,像温暖的毛巾上隐隐现出肮脏的血迹。我希望他至少不要太丑,比如形容委琐、目光呆滞或大腹便便,那样我会觉得失望至极:眼前的丑鬼是如此现实,他跟这具体的实在的摸得着的现实世界一模一样,肮脏、痛苦、令人作呕,我肯定会拒绝再见到他;那我希望他多少符合一点我想象的样子:一个有灵魂的诗意的瘾君子,一个用幻觉来麻痹、用自我毁灭来控诉之人。

他的到来使我没有意义的生活产生了景象。每天下午,这位个子高挑瘦削的青年,轻轻地走进我的书店,穿过灯光黄靡的茶厅,坐在我的书桌对面,与我一起消磨时光。他叫我姐姐,这个称呼正是我喜欢听到的。他来我这里是因为刚戒完毒,需要外在的监督以避免复吸,像一只小羊自动把脖子上的绳子交到我手中,随便牵到哪里都跟着走。除了我这里他又想去哪里呢?是啊,除了我这里你还想去哪里呢?别人想牵他去的方向都是他去不了的。在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你这个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的动机,使我对你的关怀和接纳与别人都全然不同。接你出院见我的那一刻,你就看出其中的端倪了,所以把绳子交到我手上,我说吸,那就再吸,而且肯定是我们一起吸;我说不吸,那就不吸,那肯定是我们一起在抗拒毒瘾。我们的汇合就是在吸与不吸的刀锋上保持平衡。

坐在我对面,假模假式寒暄一番后,谈话渐入佳境。他刚读过我的几首诗,却不为其中的想象力所动,而想象力正是我赖以感觉快乐的法宝。如果没有想象力,我的婚姻、家庭、我的男女关系、我的自我形象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但这些诗歌中的想象力,在他说来则是:“如果是前几年,我会因为这些想象而欣喜若狂,但自从我沾了‘那个’以后,你这些幻想力就太弱了……”他欲言又止,明显就是等着我问他。我不吭声,呆呆地看着他,有时我甚至装出一付道貌岸然的样子,严厉地说“别去想,别去回忆那些感觉,你是不是又想吸了?”他却早就嗅出了我心痒难忍的欲望,并不理会我的假象,开始津津有味滔滔不绝地回忆起来,也许海洛因的体验难以表述,也许他对我终归留了一手放过了我,所以他主要沉浸在对大麻和LSD的回忆中。他一边描述一边给我卷烟,把烟丝放进卷烟纸,提醒我过去他总是这样卷大麻,卷好以后伸出舌尖舔一舔纸边,递到我手中,示范我若是吸大麻的话,就“比如一头叼在你的嘴里,燃烧的这头被我含在嘴里,然后对着你嘴里吹……”——后来我试图写一首诗:“说欢乐的嘴唇反复在吹/把欢乐吹进等待欢乐的嘴”写了这两行就再也写不下去了。有一次我被他关于LSD的描述刺激得差点呻吟起来,也差点猛地抓住他手,恳求他给我搞点LSD来,我双手紧捏掖在腹部,免得它们失控飞出来去恳求他,我小腹部的所有毛细血管都涨满了欲望,不知是想要他还是想要毒品,总之已经接近高潮,等他讲完我才虚脱下来。

也就是那时他让我对焰火升起了别样的向往。之前我从来觉得焰火是小儿科的东西,甚至是凡俗夜空的恶俗花朵。他却告诉我焰火应该吸着大麻看:躺在草地上,最好是罂粟花丛中,吸着永不完结的大麻,看漆黑深不可测的空中,劈-劈-啪-啪——缓缓爆绽出一朵朵斑斓的焰火,像天使巨大的尾翎徐徐展开,慢慢地拖着光尾坠下,纷纷扬扬迎面扑来——随着他半眯着眼的呢喃,我把我们想成一对绝望的恋人,我枕在他那惨白垂死的肩上,看见那纷纷扬扬迎面扑来的焰火,渐次黯淡熄灭到我们相依而形成的这团黑暗中,化为恶魔腥臭腐败的唾沫。

那之后我写了诗歌《用你的春风吹来不爱》,这首诗是为他和他的诱惑写的。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段心路历程?线索就在这篇文字中。除此之外,我还写了小说《疯人三章》:在第一章里,一个因创伤而痴呆自闭的疯子,在我父亲的园林里,向繁茂的栀子花射精;在第二章里,一个爱着自己妹妹的疯子,愤怒地把父亲的眼镜蛇和防腐液,灌进了妹妹的恋人口中,以打击这个吸毒者对妹妹的诱惑。我对这个疯子哥哥的所有幻觉的描写,都是根据那位吸毒青年的描述来的;在第三章里,我用一个疯子的癫狂自白,讲述了他怎样精心照料母亲,使差点流产的胎儿最终健康地诞生:人们,包括流血的母亲,每天喝下的水中,都掺杂着一个割腕自杀者的血和腐液。

那么,这些疯人,这父亲,这哥哥,这妹妹……他们是谁呢?明眼人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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