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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8
June 28, 2007 戏剧概论课 结课作业

先锋戏剧《恋爱的犀牛》评论

我一直在想,论文是否必须按照固定的格式规范来书写。它应当像一次倾诉或交谈,包含人性的光辉和温暖,而不是一纸冰冷的调查报告,严谨缜密但毫无感情。

只有在深夜我才能写字。夜晚的静谧激发灵感的火花。整个白天学校沉浸在浮躁烦乱的气氛中,南京的酷暑逼得人无路可逃。蚊虫肆虐横行,传闻称已有一位男生因蚊子叮咬而罹患脑炎,目前在医院诊疗。甚嚣尘上的环境让人心神难安。


我想说的是由孟京辉执导的先锋戏剧,《恋爱的犀牛》。那些执著的哀伤的绝望的爱。

初次观看,是在戏剧概论课的课堂。日光从窗帘缝隙闪身滑入,为数不多的同学散座在后排座位间。

开场便是出人意料的台词和布景。众市民计划建造一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钟以迎接新世纪的到来,场面繁忙热火朝天。而当一位女孩说出[我要在九点钟的边上刻上我爱人的名字,旁边再刻上一颗心,象征我们俩忠贞不渝的爱情]时,众人对她侧目而视。隐约有预感,知道这注定不是一出大团圆结局的喜剧。


明明在暮色四合的黄昏出现,带着淡淡的复印机气味经过马路身边。马路爱上了她。干净纯朴的爱恋。明明嚼着柠檬口香糖。马路说,柠檬味的明明。

他唱了一首歌。起初我看到饰演马路的演员拥着吉他弹唱时,心里多么惊叹。歌词与曲调都至为温暖。听着歌曲就能想象出马路辗转难眠的情形。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吹过窗帘的风,不说话的桌子和椅子,寂寞的夜晚。

他为了她学习电脑学习英语学习开车,甚至参加恋爱培训班。他为她写诗为她做所有他能做的事情,并且不求回报。


我对这一种从未有过的写论文方式感到恐惧,不确定它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夜色让暑气稍为消减,可是不能改变问题的实质——夏天真实地到来。

走在校园内,常看到一对对情侣。他们亲昵地挽着手臂走路,或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拥抱着亲吻。总疑心那不是真正的爱情。它挟裹了太多的欲望,因此显得急功近利。爱情在他们怀中失去了清澈透明的色彩。


马路去找陈飞,那个让明明着魔般深爱又带给她蚀心镂骨伤害的人。他对犀牛图拉说,[你甚至没有参加过交配决斗,只有经过那样的决斗,公犀牛才能成为真正的犀牛,才会有女人爱你。而你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像中世纪英勇的骑士,为保护公主甘愿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被陈飞的众多狐朋狗友打伤。看到他的疲惫和倔强,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明明拿出纸巾,温柔地为马路拭去额角的血迹。她给他买来蛋糕庆祝生日,送他钱包作礼物。马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生活似乎轻而易举地更改路线,正飞快地奔向幸福。

然而美丽的幻象总不会持续太久。翌日,马路高高兴兴地买回早餐,明明却矢口否认曾发生的事情,坚称马路是在做梦。马路激动而迷惘。

如果生活过分残忍,在甜蜜梦境里长眠又有何妨。


马路的朋友们认为马路走火入魔,找来几位演员想要把他从痴情中“拯救”出来。女演员红红编造出拙劣庸俗的电视剧剧情引诱马路移情别恋,马路严辞拒绝。是电视剧取材于生活还是生活照搬了电视剧。唯一可以证明的是,二者都同样的不尽人意,充满荒唐。

恋爱培训班传授的是功利性“秘籍”,教人怎样在自身付出最小代价的情况下获得对方的最大回报。学员们说,[这是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这是一个情感过剩的时代。 ]真爱如同海市蜃楼。

马路的朋友黑子和女演员莉莉结婚了。缺少真正爱情的婚姻仍能姿态圆满。婚礼上莉莉丢失了一只钻石耳环,怒火冲天地同黑子大吵大闹,在黑子低声下气地承诺买新耳环给她后方才停歇。镁光灯闪过留下看似欢喜热闹的婚礼合影。真相隐匿假象留存。


机缘巧合,马路不情愿地接受了朋友代买的大钟彩票,竟成为500万元巨额奖金的得主。他决定用其中一部分钱买一只非洲母犀牛陪伴图拉,陪伴那多年来与他一道孤独、相依为命的朋友。剩下的钱他要送给明明,希望这些钱给她带来快乐。

明明拒绝收下马路的馈赠。她亦是坚持己见的人,对爱情九死不悔。明知路途遍布荆棘,她也会奋然前行。她不给马路爱她的机会。行事决绝,故而伤人至深。


我想说一件事。我亲眼所见的真实。

某个夜晚我回到寝室。我刚刚看完学校排演的古典浪漫舞台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那对苦命的情侣时运不齐命途多舛,最终阴错阳差地错过了唯一脱逃的机会。表演服饰灯光舞美都很好,比想象中还要好上许多。我的心浸泡在忧伤里,一路默默回忆莎士比亚写出的动人台词。

正在这时宿舍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我和室友们跑上阳台观望。女生宿舍楼下,有几人正耐心地摆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是蜡烛。蜡烛排列成丘比特射出爱之金箭、命中两颗心的形状。它们被仔细地次第点燃,黑暗中闪烁出摇曳不定的微光。

几个室友七嘴八舌谈论。由她们的对话我得知烛光图案的成因。女生与男生决裂,男生试图挽回。

后来他和随他同来的朋友们开始燃放烟火。绚丽夺目的光焰划过岑寂夜空。附近两幢宿舍楼的女生倾巢而出挤在阳台上,仿佛在观赏一次免费的精彩演出。她们鼓掌欢呼,举起相机拍照,高喊着为楼下勇敢的男生加油。也许类似的浪漫故事她们已在小说上看过多遍。今日身临其境,得以目睹真人秀,怎能不喜笑颜开。

事件女主角一直没有露面。倒是她所在寝室的窗口数次向外泼水。距离太远,水并未浇熄蜡烛。观众们纷纷议论此举的含义——泼水大概代表“覆水难收”。

男生在楼下等待许久。他等不到要见的人。后来他面朝女生所在的窗口喊,这是我生命中送你的最后礼物,祝你幸福。

我静默注视。看客体会不到当事人的痛苦。男生用手抹眼睛。他哭了。

卑微的男子和高傲的女子。她始终站在比他高的地方,俯视着他。与马路和明明的经历有些相近。但男生比马路幸运。他至少曾经得到爱人的青睐眷顾。发生即恩典。那些旧时光,教会我们成长。


《恋爱的犀牛》中,充满诗意的对白和独白令我沉迷。美丽的句子使原本普通的故事大为增色。它们是羽毛鲜艳的鸟儿,在剧场和舞台间不倦地飞行。编剧廖一梅必定是聪慧而敏感的女子。我坚信只有女性才能写出如此温柔深刻的诗篇。她与孟京辉,是不是籍着戏剧才结成一段天作之合的姻缘?

还有音乐。音乐适时地衬托出人物的喜怒哀乐。音符绘出的色彩,轻纱薄雾似的笼在每个人脸上。最喜欢的是话剧结尾处的歌曲《玻璃女人》。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你是纯洁的,天真的,玻璃一样的。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污染不了。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在我心目中,那是爱情原本应有的样子。从亘古洪荒的年代延传至今。

我听着音乐,终于忍不住在众目睽睽的课堂上流下眼泪。这眼睛里的湖水和无端倾落的雨滴,能否冲尽心底的纷乱思绪。


马路杀死犀牛图拉,将图拉的心脏和自己一并交给明明。他已经绝望,然而在穷途末路处仍像个高高在上的君主。生活在理想国度的人不屑屈身于现实,现实却能把理想狠狠击碎。何去何从。

众人的合唱渐渐升起。天籁之音。明明最终缓慢地拿起布带,和所有人一样,蒙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宁肯相信,她选择摒弃污浊的现实。即使理想主义者必然毫无前途,必然消亡,必然被尔虞我诈物欲横流的世界碾压的形神俱灭。


就此搁笔吧,虽然还有不少话想要说。漫长的夜晚正在过去,目睹天色由暗转明是段愉快的历程。天亮了,我也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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