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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1
September 25, 2007 暑假实习报告

[第一日]

第一天到报社实习。

天气晴朗炎热。大朵白云从地平线处升起,蔓延至天幕上空。办公室位于18楼,从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是盛夏城市华丽喧嚣的风景。

初入报社,暂时无事可做,便在一旁椅子上坐等。在紧张和茫然中,听到记者向主任汇报时的交谈。

昨日发生的凶杀案。凶手是1989年出生的少年。他自述从初中起就一直想杀人。晚间构想杀人过程,会激动兴奋得难以入睡。有一段时间甚至要想过杀人过程后才能睡着。昨天深夜,杀人的念头无法抑制。他去踩点,在凌晨十二点多将店铺中的两母女定为目标。死者与他素不相识,无怨无仇。

记者想以此为题材写一篇关于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报道。调查得来的情况是,少年杀人犯父母双全另有三个哥哥,在他的童年时代,父亲经常醉酒后毒打他。

沉积在心底的淤伤,最终化作损毁他人的利器。孰之过?

生命太过脆弱。那受害的两母女,何曾想到会飞来横祸。已死的女儿,仓促告别这瑰丽嘈杂的人间;重伤的母亲,由医院抢救侥幸得回一命,劫后余生。……人的命运,似乎有时并不能全由自己掌握。将人推向死地的,甚至未必是精神正常者。

因此,或许更应珍惜现在的每一天。在还能够呼吸的时候,尽情歌唱;在还能够说话的时候,尽情交谈;在还能够伸出双臂的时候,尽情拥抱。


我所在的办公室,靠东的角落放了张桌子。桌上有笔墨纸砚,大概有人在此练习书法。墨水瓶没盖,我替习字者旋上瓶盖,又随手拾起旁边的某张废纸。纸上有字。

[十多年了我又一次产生了死的念头,不为悲伤,不为失意,只为生的无聊。]

是自己写的还是摘抄的呢。

写下那几句话的人,内心定有隐伤。一个转念之间,真实想法就不慎落纸成字。

能够在办公室置一张桌子,并且有闲暇时间心情练习书法。这样的人应当已有足够的资历与地位。但生命的琐碎空洞,并不会因此而稍减。每个人都在不同的生活中经历着各自的困境。

2007-8-21-困境


[第二日]

今日听到的消息。关于杀人案的文稿在公安局审批时没有通过。报社老总说写得还行,然而公安局方面认为此类稿件刊出会对社会稳定及居民安全感造成不良影响。

坊间传言说未被侦破的案件报刊不会报道,看来也并非毫无依据。

我所想起的是,初中曾参加过某报纸的“小记者团”活动。有同团的高中学姐,拿着记者证去采访市政府门前上访的人群。回来后她被带队老师斥责,说以后再不许那样做,因为“影响不好”。老师又说,你们现在还小,须得记住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写的,写了也不会登。


下午被叫到图书室去帮忙查资料。任务是翻阅往年的报刊合订本查找某位副省长到临沂视察的报道,并且将所有提到这位副省长的新闻的日期与版号抄记下来。

整个下午在纸张翻动的轻响间悄然流过。

图书室浸泡在一种陈旧而缓慢的气氛中。书架静默肃立,长桌上堆着叠放整齐的报章杂志。翻看数年前的报纸。时光倒回,已经成为“历史”与“记忆”的事件再次以“新闻”的姿态出现于眼前。沉湎其间,如同宿醉。恍惚遗忘今夕何夕。


[第四日]

一早就被叫到会议室登记选票。

报社内部的一项评比。七八个实习生聚在会议室,数票数划“正”字。时间在沉闷的工作中飞快消失。偶然抬头,看到窗帘缝隙透出的日光。

让一件事情填满思绪,就不会再费神想其他无用的东西。即使这件事情本身繁冗芜杂,那也没有关系。

摄于会议室窗口↓

2007-8-24-世界的假象


[第七日]

追尾事故,司机醉酒加疲劳驾驶,开着别克车装上一辆客车的尾部。不远处有谁在接电话,“好吧我再帮你问问……有些事我也没办法,你知道我也就是个普通记者,有时候不能说得太多。” 河东区有人抓住了一只奇异的鸟,打电话到报社来。书圣节开幕在即,外市来参观的团队却在王羲之故居出口处遭遇成群乞丐。接到市民热线电话,某处绿化带内忽然出现数量众多的怪虫……

一日一日琐事堆积,拼凑出尘世的烟火生活。我是过客,是旁观者。途经此地,短暂停留。

摄于新闻大厦楼下↓

2007-8-23-朝暮


[第八日]

上午继续在图书馆翻找旧报。中午快下班时,记者部的刘老师给我一份通告让我看。

市政府关于管理三轮车的通告。在7月的末尾,出租车司机们曾经组织过3天的罢工。那是我所亲身经历的第一次罢工。平日随处可见的出租车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听说罢工的起因是满街无牌无证的机动三轮车抢了的士的生意。我本以为这次罢工不会有什么效果。之前市政府数次下令取消载客三轮车的运营,但三轮车司机聚众上访,说开三轮车是许多下岗工人、残疾人唯一的生活来源。最后那禁令不了了之。

这一次又发了禁止载客三轮在市区主干道行驶的通告。结果如何现在还不可预料。

刘老师说上面要求在书圣节开幕前写几篇关于三轮车问题的稿子,让我在中午从报社大厦回家的路上数数一路究竟能看到多少辆三轮车,它们是否有牌,是否载人。

我数着三轮车回家,记下它们的数目。下午回报社,向刘老师汇报。刘老师看了我报出的数字,又打电话采访了她认识的一位出租车司机,很快打好稿子给主任过目。主任看后否决,说出租车和三轮车原本就是对头,怎能只听出租车司机的一面之词。

然后我看到刘老师重新在电脑前坐下,重起炉灶地开始写稿。键盘的轻快响声停歇时又一份稿件诞生。这一次的文字中,加上了采访普通市民及三轮车司机的内容。

“记者走上街头采访”,稿件包含这样的字句。而我清楚地知道,整个下午刘老师都和我一样,坐在新闻大厦18层的有空调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夏末仍不肯退去的高温。任谁出去走一趟都会汗流如雨。所以刘老师的行为似乎无可厚非。只是我心中隐约感到不妥。三轮车司机为自己辩护的言论,市民们对出租车、三轮车争抢客源行为的见解,全部出于撰稿者的料想与推测。这样的行为,是否有失郑重。

后来我才想起一个词,“虚假新闻”。

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刘老师面对电脑写稿的从容,不过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又一次现代版演绎,我又何必少见多怪。

而夕阳映在地板上的淡金色反光,依然沉静如斯。


[第十一日]

上午跟徐老师出去采访。在新闻大厦楼底,他招呼我上他的车。我背着包拿着水壶小心地回答他的问话,同时不忘悄悄观察他。徐老师在倒车时紧盯后视镜,红灯转绿时开车熄火,起步时忘记放下手刹。于是刚拿到驾照的我怀疑他同样是刚拿驾照的新手司机,并为这小小的发现而暗自窃笑起来。

徐老师向我简述要采访的事情。今天早晨一位卖报老太遭人殴打。起因是有人买报过后在报摊旁边遗落一百元钱,而后经过的一人拾起钱打算占为己有。老太提醒掉钱的人,捡钱者恼羞成怒对老太挥拳相向。

有人打电话报料给报社,记者随即出动。徐老师的车载着我奔赴某医院法医门诊。到达医院,老太家人打电话说他们到了派出所。于是车子掉头驶回。

在派出所门前等待老太的短暂片刻里,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数码相机,拍摄树下停泊的车辆,与映照在玻璃上的云影天光。

摄于派出所大门附近↓

2007-8-29-云影天光

左等右等老太仍未出现。徐老师带我找到所长办公室。派出所所长说在案件调查期间拒绝接受采访,话锋软中带硬。出了派出所徐老师接到电话,老太又去了医院。而这次前往医院的行程又扑了空。

几次徒劳无功的往返后时间过了正午。我跟着徐老师蹭了顿午饭,是旁人对记者的请吃。

下午,采访继续。这一回终于见到被打的卖报老太。她脸色蜡黄,头部裹着的纱布渗出血迹,由家人搀扶着在派出所门前的椅子上坐下。徐老师让我为老太拍照。我拍了一张,调转相机屏幕给他看。他说这张不行,要重点拍老太受伤的头部。

我接过相机刚要重拍,有人突然走近。一闪神之间我的相机已被来人抢到手里。我抬头看,夺我相机的竟是方才见过的派出所所长。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所长怒吼“叫你不要采访不要采访还来拍什么照片”。此时那个打了老太的女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呼天抢地大哭大闹地说自己冤枉。另一个老太——大概是打人的女人的母亲——跪下来冲派出所所长磕头。旁边有几个人试图拽她起来。离派出所大门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是车水马龙的大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复杂状况弄得手足无措,徐老师保持镇定,站在一边旁观。

派出所所长拿着我的相机,姿态随意到像抓着一团废纸。我怕他弄伤镜头,壮着胆子对他说“请小心点拿,不要碰到相机镜头,那个很容易坏”,话音未落所长大人就一眼瞪过来:“谁让你乱拍照,摔了这相机你都活该!”……于是我站到徐老师身后,老老实实地当起沉默羔羊。

等到闹剧收场,徐老师安慰我说那所长一定不敢摔我相机。他带我向所长办公室走去。我跟着,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仿佛亲身经历纪录片中的场景。其实我也认为所长是虚张声势未必敢真正动手。那种凶悍行为既不合理又不合法,即使告上法庭他也必然败诉。

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非比寻常。所长大人以当年张飞喝断长板桥的气势厉声怒斥,言论中包括指向徐老师的“你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人不配当记者,早说过在案情调查清楚之前不准采访你还来瞎搀和什么,你这种人到哪儿都不会受人欢迎”以及指向我的“你是跟着他的实习生吧?他让你拍你就拍啊?你自己有没有一点判断能力,别人让你干什么你都不分好歹跟着干”等等。

我噤若寒蝉,这种时候还是少出声为妙,免得所长大人的怒火殃及我这条池鱼。徐老师陪着笑脸温言软语,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才来采访的,采访之后才能了解嘛。所长冷笑道,要是情况真像你以为得那么简单,我们派出所把打人的一拘留不就完了吗。现在老太太说钱是打人那女的捡的,打人那女的又说钱不是捡的是她自己的,是老太太血口喷人乱诬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还来这儿添乱!

所长大人那响彻行云的咆哮声一直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在删去了我拍的照片后他终于将相机归还。走出办公室我尚且心有余悸,原来当个记者也很不容易。

上了车,徐老师的一腔怨念方才发泄:一个小派出所的所长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有机会,好好地写一篇整整他……我哥哥就在政法委,刚才我没说就是了。我应着。他又说,要不是你的相机还在他手里,我才不会对他那么客气。

他随口一提,我却感到油然而生的丝丝歉意。并不想成为他人的负累。自己的行为似乎并无偏差,可又是为什么造成了这样的状况?


接下来是去联防大队采访一起拾金不昧事件。是早就预先联系过的采访。因为这报道能为单位增光添彩,记者得到的招待热情而周到。

“联防大队”是特别成立的负责维持广场治安的队伍。名义上是保安,实际挂靠公安部门,隶属于警局。

三天前两名队员在绕广场巡逻时,从花坛里捡到一只黑色公文包。

包中没有现金。想来是小偷拿去钱币后将皮包丢弃。但剩余的存折、欠条,金额加起来竟有一百多万。此后是紧急的寻找。由包内遗留的一张身份证查出失主地址,终于取得联系。

在联防大队办公室,我见到了捡包的两位队员。他们的叙述平实而断续,徐老师简要地记下提纲。也见到了失主,那个粗心的男人在遗失皮包后自觉寻包无望,甚至没有去报案。这也给找寻失主的过程增加了困难。昨天一天他都马不停蹄地奔走在各家银行间办理存折挂失,此时看起来有些疲惫。徐老师让联防大队队长摆出交还皮包的姿势,拿相机拍下照片。

之后是例行的寒暄,互递名片,握手道别。

我从进屋起就发现联防大队所有门上的“Police”英文单词都拼写错误。思忖再三后决定不要多管闲事,硬生生地忍住没说。


返回报社后,即将下班时,刘老师忽然叫住我说,晚上在广场超市北门有热心者为一个尿毒症女孩募捐,每晚必到,已持续七八天。她让我去看一看,如果有采访价值就写稿。

是的。这是我一直害怕提及的事情。在书写实习报告的现在,我逼迫自己回身返视当时的感受。那无法回避的沉重,那可以预见的悲哀。

从报社骑车回家时就开始难过。心里默默想着,若不知道这件事,就不必直面这惨淡现实。

晚上仍是去了。绕广场走了半圈,找到了募捐地点。并没有想象中围观者众多、捐赠者亦踊跃的喧闹场景。患尿毒症的女孩身形单薄羸弱,披一条毛毯静静地跪坐在垫子上,面前摊开一张大纸,写着她的病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旁边,偶尔有人向募捐箱投下钱币便对其鞠躬致谢。那是女孩的父亲。

我无语,内心怆然。低头看那平摊在冰冷地面上的求助信,内容大约是说女孩母亲早逝,父亲辛苦将她抚养长大,却不幸罹患重疾。家穷无钱医治。村里虽贫困,乡亲们也已捐出一万多元。恳请好心人伸出援助之手,给她延续生命的希望。

类似的报道,之前在报纸电视上见过多次。可这次不同。形销骨立的女孩和神情憔悴的老父,真真切切地存在于眼前。我拿着采访本与钢笔,几乎没有出声询问的勇气。

如果我能够帮助他们。但我只是一个实习生,写出了稿件也未必可以发表。

向募捐箱内投了五十元钱。那是从家里出门时带出的钱。将钱捐出,是为了不让自己被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吞没。广场边缘灯光昏暗,微凉夜风中行人的身影来去匆匆。募捐箱在方格地砖上静默无声地肃立,看起来分外寂寥。

2007-8-29-夜风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沂蒙晚报》实习生的身份。老师布置的任务必须完成。有帮忙募捐的热心人来同我握手。他们印制了求助传单并向路过的人分发。憔悴的老人絮絮地向我诉说,若女儿亡故他也不会独活。我抓着笔飞快地写字,而这行为仅仅为了分散那蜂拥而至令我无处逃避的悲伤。

有广场巡逻队的保安乘着巡查小车前来。他们斥责不许随意在广场设点募捐。帮助募捐者上前与之争执。我惊讶地认出车上两名保安正是下午采访的拾金不昧的人。

在得到帮助募捐者作出的“明天会去民政局开出募捐证明”的承诺后,保安们离开了。他们并非凶蛮无理,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在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里,我与热心人们轻声探讨该如何继续援助患病的女孩。

最早发起援助行动的,是去医院照顾住院叔叔的邓姓青年。那一日他在阳台上听到哭声,便走去探看。见到抱头痛哭的父女俩。女孩在父亲外出时偷看了自己的病历,终于知晓一个多月来父亲刻意隐瞒的真正病因。待父亲归来她就提出放弃治疗。因贫寒的家境无力承担天文数字般的治疗费用。父女相顾流泪,萍水相逢的邓先生决定尽力相帮。

《鲁南商报》登发了消息,有好心的公司老板送来2万元现金;去临沂电台录制了求助的节目,许多听众打来电话。可是募来的钱款与换肾所需的花销仍然相距甚远。因此热心人们才会到广场募捐。

所有来帮忙的人都是自发聚集。为了守护一盏风雨飘摇中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灯。


次日清晨我向刘老师汇报情况。刘老师听后轻轻叹气,说可怜是确实可怜,不过这种事现在太多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而且《鲁南商报》刊登过相关消息,又做了3期连续报道。晚报这里不能登了。我一时哑然,亦不甘心放弃。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刘老师又对我讲,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新闻”?新的东西才叫新闻。别的报纸登过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那就不是“新闻”了。

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想起昨夜在广场与帮助募捐者们的交谈。他们说《商报》发行量远远不及《晚报》,若《晚报》能作报道,一定会有更多人知晓女孩的危难并且伸出援手。

刘老师忽然说,如果要报道,也只能放到“市民播报”栏目里,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角度,说一下“一人有难大家帮”和社会关爱的温暖。不要以“女孩多么可怜”为重点,应主要讲“热心人给人的感动”。你现在去写吧。

我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心怀忐忑。这一支驽钝无力的笔,要如何担起助人的责任?而采访完毕临走时,热心者与我握手告别,言语中似有期望,盼我早日写稿见报,为女孩带去生机。

这一学年我还没有上过新闻写作的相关课程,握起笔来只觉得尴尬无助。

挣扎着写完短稿,录入电脑交给老师。仿佛放下重负。默默安慰自己,此后发表与否已与我无关。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少。

而在多日之后,收到来自家乡的手机短信,得知稿件并未发表,仍略觉心意灰冷。有些事情终究无能为力。因为决定或选择的权利,并不在我们手中。


8月底我离开报社。取实习鉴定那天一直在下雨,视野中浮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白纸上盖了鲜红的印章,办公室的老师们微笑着同我告别。我知道这是我旅途的一部分。命运的奇幻诡谲与缤纷莫测,才刚刚开始展露。各种不同的经历,将是不可多得的珍宝。它们植入我空寂的灵魂,使内心逐渐丰盈繁盛。

此刻我只需抬起头仰望,等待从天而降的雨水淋湿我的眼睛。


相关链接:

《违章减少秩序改观市民赞同》
http://www.langya.com.cn/gzms/200708/t115956.htm

《广场保安拾金不昧 一老板巨额财物失而复得》
http://www.langya.cn/lysh/200709/t11751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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