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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21
“时间和晚钟埋藏了白天,乌云卷走了太阳。向日葵会转向我们吗。”

——艾略特
在这会儿,我说:“找个地方坐坐吧,我脚疼了。”

你又笑:“谁说要走路来着,现在地铁也没了。”笑完张望着四周,“没地儿让你坐。”

我想了想:“那就抱一会儿吧。”


两条小路汇聚的地方是大树,我不知道它所属什么科什么目,只是临近夏天它啪啪地掉着黄绿色的小小毛果子,然后春天开米黄色的花朵,在窗户上望见满满一圈,好像是个在婚宴中被彩纸撒了一头的姑娘。
树的旁边站着路灯,所以在夜晚时影子投得很长。总是我侯着窗等了很久,慢慢地你的影子才像被树叶吐出来的一样。你走到了巷口,在那里等着车,好像是伸手掏裤子口袋找烟。你的动作变得细小,像一个音符潜在曲子中悄悄跨了一个阶。

我望着你离去后的巷口,在它远处的天空露出饭店的霓虹灯牌。空气还是异常炎热,仿佛能量都在这里了,只等它倾覆一泻千里。那个瞬间我突然紧张起来,心脏像攥在手上,然后被一些“爱”或“永远”的词语抚摩。

我想着你的时候,它们总是变着样地来。如同细胞分裂,顷刻间占领了所有的空间,甚至连梦境也被渗透,它像一座巨大而炙热的宫殿,蒸发了水分蒸发了眼泪蒸发了安宁等等一切可蒸发的东西。


那个时候在郊外租的房子。一辆公交车“突突突”开过大片杂草丛生的荒野,开过有气味的河,开过泥泞的路,然后停下,就到了家。门口还有商店,卖五金或卖水果,要走一圈才能找到很小的超市。你在那里买两瓶啤酒,又拿了打火机。其他菜是从市区一路带来的,捂在饭盒里已经糊了些。藕片沾上鸭子的味道。

有时候也在外面吃,一个月吃一次好点的馆子,平时就找马路边的小烧烤店。很大一碗凉面,当年卖十八块一碗,连冬天也吃,一直冻到肩膀,筛糠似的颤抖。

你说:“抱一会儿。”

末了又把放在上衣胸口的手机先掏出来塞到裤子后面。


冬天街道就积了雪,没一会儿又下起来,鹅毛大的雪被风卷得一阵一阵。我们躲在路边的林子里。看马路上的人在帽子上积了一小撮白毛毛,咬牙切齿地顶风踏着自行车。


我没觉得什么不好,也没觉得什么坏,没觉得什么是错了的。只觉得紧张,心悬得太高了总也看不到地面一般。觉得一口气也在鼻腔里停留了很久,直到它终于喘不过来。觉得手脚冰凉,但脸却死死地发烫。

你还很年轻,我还很年轻。我们不拿未来说事,只有沿着林子的路,走一会儿停下来拥抱在一起。你穿很普通的夹克,那年还愤世嫉俗又骄傲着,把自己想得很高。可却是我都喜欢的。我全部全部都喜欢。你在我心里代表了最纯质的希望,它就是忽冷忽热却坚硬的东西。


没什么不好,没什么坏的,没什么是错了。就是二十岁那会儿,一部电影也能改变人生的年纪。我们像被放到热气球上一般,不会也不屑考虑它总有失温而降落的时候。只要世界可以在脚下一刻一秒,那么不论它燃烧的是什么都没有关系。


那整整两年里,我在一家眼镜店打工,把隐形眼镜的这个特质那个特质背得滚瓜烂熟。每个礼拜换上新的促销策略也耳熟于心。客人不要300元套餐的,给他推荐180元的,直到最后在镜片上悄悄提价,一半的客人没有发觉,剩下一半发觉的客人用“哦,那我之前误会了您的意思”来打发。晚上下了班,去对面的大楼下等你。你在给人做摄影助理,大部分是体力活。有时候一次带三四个镜头,重得我想试着提一提结果差点没摔坏。还有一次,说是在海边给人拍婚纱照,结果测光仪给弄丢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其他人撤走之后你还得卷了裤管在海边一次次捞着寻找。

“见鬼。”最后东西还是没有找到,但腿已经麻得动不了,回来后在浴室里拿热水泡了半天。

我给你送毛巾的时候,看见你挽上去的裤子露着膝盖,两片很锐利的骨头突在那里。上面还留了道据说是小时候留下的伤口。

我不觉得害怕。找个卫生间的空隙把自己挤过去从背后抱住你的脑袋。我们的路还是很长,长到没有任何计划和现实能够左右般,是在异次元中的路。围绕它的是藤蔓,然后它们会开出什么花。红的紫的,巨大的什么花。


好像是,就好像我们可以在这个世界之外活着,胸腔里的热流会击撞着原来的固体的墙壁,让它们完全破碎。

抵达更高远的地方。


我没有哭过。

有年我们坐火车去附近的海边,抵达的时候不是旺季,整个海滩非常空旷。海风一如想象中咸涩,没脱鞋子之前已经有沙子钻进袜子里去。我们找了块靠岩石的地方,铺了塑料纸。我想去找点贝壳什么来玩一玩,你突然说这种沙滩是不可能有的。我不信,找了一路,但结果确实属实,道最后也只挖到几枚指甲般大小的海螺。甚至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海螺,因为它更像是裹着沙子的变形的壳。

忙了一圈我回到原地,你刚刚抽完一支烟。

海在眼前绕了一个圈子。看起来非常冷漠又寂寥。风掸着它,也只能抵达浅浅的表层。

我说了一会儿店里的事。又问你工作怎么样。

你“嗯嗯”地简单回答着。

我又想起报纸上看到什么新闻,或者同事间流行的传言。

你眼睛望着远方,伸手揽了我的肩没有接话。

天空上挂着几颗提前出来的星,而天空是橙红色的。


“怎么了?”我问。

“接到家里的电话。”你说。

“啊?刚才?”

“不是,昨天。”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没。”

“那是?”

“还是那些老调重弹。”

“……想让你回老家?”

你点个头接着不再说话。一直过了很久很久,我几乎忘了话题的开端时,你拉过我的手,有节奏地轻轻按着,力量传递过来,却显得非常冰冷。我回过脸来看着你,你的瞳孔里映着海面和天空。它们被浓缩着,是一个光斑似的圆。让人联想到我们。好像只是依偎着,有什么会为我们而改变,腐朽的只有周遭,它们绕过我们前行。


“它被炎热的灰尘所闷死,它被正午的阳光所烧伤......它被创造到世上,只不过是为了紧靠着你的心口,就只生存那一瞬的时光。”

——我读到过的一首诗。


大概要过多少年,我才能看清当时包裹住我们的是多么脆弱的幻觉呢,就像一只指甲般大小的螺狮壳。但我那时仍然没有动摇和怀疑。我心里还是满溢的,它们冒着慌忙而兴奋的气泡。我没有惧怕过未来。那是什么?那能是什么?我从不认为它有任何的侵略性。它是无足轻重的,一点幻象也能麻痹。


我靠着你的肩膀,你的手指覆盖着我的手指,我可以感觉到你的气息,非常具体而独立的它们笼罩了我。那就是一些永恒的东西,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永恒这个词语更强大了。我想自己是爱你的,那爱就是没有解药的东西,它能接连接连地毁灭一切,当一切都化为尘土,另一个宇宙也容不下它。


“它被创造到世上,只不过是为了紧靠着你的心口,就只生存那一瞬的光。”

——屠格涅夫的诗。


我们这次是在一个招商贸易会上遇见的。

我找到你在展会的位置,看见你正在里面,拖着张凳子和一个客户模样的人在说话。我在旁边静静等了一会儿,顺便观察了一下贴在背景墙上的展商介绍,貌似这是个做机电通讯的公司。你穿着西装,很正式,连领带也打了。比起原先肯定是胖了些。原先穿什么裤子你的两条腿好像都是晃荡晃荡的。
那时我们都刚满20岁,过去了十年。

你看见我的时候抬了抬眉毛,随后笑了起来:“刚到啊?”


十年里我们偶尔也会联系。分开后虽然各在两个城市,但倘若有机会,我也会打电话给你,你也会打电话给我。时间充足就吃顿饭,都没法抽身时就只在电话里聊几句。很多次,我听见你接起电话时说的“你好”,那是非常突兀而异样的感觉。我听着你的彬彬有礼,它们像是被漂亮的刀刃切割过,整齐光滑。


“你什么时候忙完?我先去外面转转不打扰你了。”

“差不多再过40分钟吧。要报纸么,我这里有,打发时间也好。”

“哦不用了。”


我退到展会外面,暑热扬起灰尘,从头覆盖下来,一颗一颗掉着汗。心脏再度突然加速,它朝不知道什么地方一路狂奔而去,闭着眼睛狂奔。

仿佛一隙的阳光,照出扇形的白亮,在我的世界里投射了无数画面。它们像隔世的电影,播放着无声的影像,带来飘雪的冬天和荒芜的海。

曾经那些被我们所融化的东西,到最后它们融化了我们。囫囵地吞下了我们的糖衣外壳,那些于年少时熠熠的糖衣,留下最后灰陋的核。错的错了,坏的坏了,失踪了,分离了。

到最后融化的,其实是我们。

是我们。


这会儿,我说:“找个地方坐坐吧,我脚疼了。”

你又笑:“谁说要走路来着,现在地铁也没了。”笑完张望着四周,“没地儿让你坐。”

我跟着笑:“是你说喝一杯喝一杯的,现在又赖到我头上。”

“再到前面点吧,好像有个花坛。”

“真的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就抱一会儿吧。”


你的笑容是缓慢加深的,“乱说什么呢?”你站着不动。

“呵呵,也是啊。”我耸耸肩。


远处路在尽头拐弯,那里站着巨大的树,深夜了像团巨大的荧火。


仿佛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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